第21章 第二十一章情意绵绵
往东南方向幽梧州去的路线，除了官道，就只有水路最平稳。但是萧凤焉并不打算直接回清河峰，他计划一路南下，绕过秣荆，然后再返回幽梧。
清晨的渡口船只往来众多，经商往来应接不暇，渔夫吆喝此起彼伏，萧隐在渡口雇了一艘小型客船，外加两名船工，随便卖掉马车换了一些盘缠。他将一干物品送至船舱，返回后接过萧凤焉怀中头戴兜帽的昏睡未醒之人，将他背起后疾步向客船走去。渡口本也是四海八荒各路人马路过折中之地，什么奇人异事没见过，这里的人又多忙于生计，故而对萧凤焉二人并无异样。倒是那船上雇来的船工，一名五十多岁微有些驼背的老汉多看了几眼萧隐背上之人。
萧凤焉快走几步，挡在那老汉面前，一眼凌冽，沉声道：“老人家，行走江湖多是亡命之徒，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话可以多说，饭可以多吃，命可只有一条。”
那老汉额角冷汗直流，他也是一时好奇看了几眼那男子背上之人，并无他意。不成想居然是触犯到了对方的逆鳞，吓得他是连连告饶。
“大侠饶命，老朽自不会多嘴，老朽一家还靠着我这条老命多挣些钱呢！”老者面露惧色，不停地用汗巾拭着额角的汗水。
“做好自己的事，其他不必管。”萧凤焉塞了一锭银子买老汉手中，“惹祸上身，谁也救不了你。”
“是是是，大侠所言极是。”
收了银子，那老汉识相的立马转身登船。
船舱内室收拾的很干净，就连床褥和幔帐都是新的，虽不是上等布料，让人摸着却也是柔软、顺滑。
萧隐已经将人安置在床铺上，现下去了厨房。
萧凤焉走到床边，撩起衣装后摆，坐在床沿。他摸了摸苏修逸寒凉如冰的双手，又在那人身上搭了一层被子。看着那张原本皎如明玉的脸上两道交错的鞭痕，萧凤焉无法言说心中的愧疚和懊悔，那双桀骜于世的双眸，瞬间黯然。
伸出去的手蓦然缩回，昏睡之人微微皱眉，苏修逸缓缓清醒。
“……怎么头这么晕……脖子也好痛。”苏修逸缓缓坐起身，揉着胀痛眩晕的额角，闷声道，“阿敬，我想喝水。”
坐在他身边的萧凤焉起身走到桌旁，斟了一杯茶水端过来，拉起苏修逸的右手，让他自己的手指碰触到面前的茶杯。
“阿敬，你怎么不说话了？”苏修逸接过茶杯，饮了一口，继而问道。
因为自己听力受损严重，以往方敬之总是喜欢伏在他耳边不停地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今日倒是安静的奇怪，而且刚刚握住他的那只手，不像十几岁少年应有的肤质且指节修长有力，倒像是久经江湖之争，手握利器磨炼出来的。而且自他醒来，总是闻到若有若无的淡淡清香。
很熟悉的幽幽清香。
苏修逸将水杯紧紧握在手中，努力克制自己有些颤抖的手，心悸道：“你不是阿敬！你是谁？你抓走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不要妄想用我这条命威胁我大哥，我不怕……死……”
苏修逸一连串逞强的话语未完，忽被人紧揽入怀，刚刚一番义愤填膺，视死如归的说辞，在最后一个［死］字尾音上，多了一些莫名的无措和怜弱。
对方这一失而复得般的拥抱，让苏修逸有些喘不过气，但是他居然有些贪恋这种怀抱，虽然对方没有苏蕴玉身上的药香，也没有阿敬身上整天在山间野乡中采药的田野气息。
可是他的身上，是苏修逸最爱的淡淡的云竹清香。
“你是何人？”苏修逸摸索着挣脱开来，身体往后挪了挪，他心中狂跳，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修逸右手被对方轻而有力的握住，又将他往前拉近一些，然后便是那人温热的指尖轻缓地在他的掌心处写下几个字。
［我是你的兄长，萧凤焉。］
“兄长？可是我不姓‘萧’，我姓‘苏’啊！”苏修逸抽回被对方握在掌心里的手，有些窘迫地小声道，“这位……”
苏修逸不知对方年岁几何，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这位大侠……你怕是认错人了。”
苏修逸将缩回的那只手，藏在衣袖中，而他的左手偷偷抚摸着刚刚被对方指尖轻触的有些轻痒的掌心，心中荡起微微涟漪。
“你放我回去吧！”苏修逸小声道，“我想去找我大哥……”
萧凤焉双眸轻垂，那张傲然于世的脸庞露出失落的表情。
“少爷，该喝药了。”萧隐在门外道。
萧凤焉起身打开门，低头看见对方手里端着的那碗黑黢黢的药汤，眉头一皱，道：“怎又是这个？”
萧隐走进房间，看到苏修逸已经起身，虽知他听不见，但还是恪守本分，唤了一声二少爷。
“这药”苏修逸嗅到了一股熟悉的药汤味道，一个人在那儿小声嘀咕，“难道这个人与我大哥见过？”
“属下已经飞鸽传书，让暗卫将全幽梧州的大夫寻来带回清河峰。”萧隐端着药递到萧凤焉那张面露嫌弃的脸跟前，道，“少爷，还是趁热喝了吧！”
萧凤焉还在犹豫要不要接下药碗，苏修逸却有些急切地摸索着下床，虽是双目无法视物，双耳也是听力受损，但嗅觉是正常的。双手无措的向前摸索，在搭到床沿时，鞋子也顾不得，苏修逸追着萧隐端来的那碗药汤的味道，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摇晃几下，满脸期盼道：“大哥，是你吗？”
萧隐手臂微微一僵，被苏修逸摇晃的汤药从碗里撒出来一些。
满是期待的脸，渐渐失望。苏修逸指尖触摸的是箭袖装束，衣料也非是平日里苏蕴玉所用，还有这个人的身上并没有苏修逸熟悉的药材的气味。
苏修逸如指尖触碰针芒，倏尔收回双手，小声道：“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一只有力的手握紧苏修逸的右手，将他小心翼翼地拉到一旁。
对方温热的气息轻抚着苏修逸的耳畔，苏修逸只觉的身体某一处柔柔散开。
“修逸，苏蕴……你大哥并不在这里。”萧凤焉轻声道，“他
近日有要事须处理，便把你托付给我一些时日。”
萧凤焉面不改色的扯了一个谎，至少可以暂时哄住不安的苏修逸。
不管他现下是萧长兮也好，是苏修逸也罢，人，他萧凤焉是一定要带回清河峰的，骗也要骗回去。
“为什么阿敬也不在呢？”苏修逸道，“他几乎从不离开我的。”
“你大哥需要方小兄弟的帮忙，便带他一同去了。所以这样一来，就没人可护你周全，只能将你托付于我。”萧凤焉撒谎真是嘴到擒来。
萧隐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萧家掌门。
“是这样啊！我……”
苏修逸身形一晃，他只觉得脚下瞬间倾斜，来不及稳住重心，身体便不由自主倒向一侧，与一人直接撞了个满怀，身体瞬间被对方紧护在怀。
船行驶水上，风浪无常也是很平常的事情。客船在水上被风浪颠簸了一阵，才让不明所以的苏修逸虚惊一场。
“对不住！对不住！”苏修逸慌忙稳住身形，挣脱对方的保护，不知所措的道歉，“我们现在在哪儿？”
“无妨。”萧凤焉道，“船上。”
“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苏修逸道。
“‘您’字用的太抬举我了，我长你三岁，若你不嫌弃，唤我一声大哥也可。”萧凤焉拉着苏修逸的手，在桌旁坐下，笑道。
“我想起来了，你叫萧凤焉……”苏修逸微偏着头，嘴角清扬，道，“那我叫你凤焉哥哥……好吗？”
萧凤焉目光微晃，心里却暗涌着一种不明的情绪。
“属下去准备一些吃食。”萧隐垂眸面无表情地退出房间，将药碗搁在桌子上，“少爷，记得把药喝了。”
或许是因为自己在孤寂的世界中活了许久的缘故，苏修逸也察觉不到现下气氛过于沉寂，倒是萧凤焉觉得有些不自在了。眼前的人，心性还如少年时那般纯良，不谙世事。可当初正是因为这样，才让有心之人几乎害了整条性命。
看来这几年，苏蕴玉将他保护的很好。
“大哥说我生了一场大病，以前的事，我都记不住了。”苏修逸顿了顿，右手并起两指，甚为无奈的揉了揉额角，道，“凤焉哥哥既然与我大哥相识，不如与我说说我大哥从前的往事吧？”
萧凤焉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那你大哥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身上的伤”
“这个呀！我大哥说了，是他带我采药的时候，没看住我，然后我不小心坠崖造成的。”苏修逸平静道。
“他是这样说的？”
“是呀！怎么了？”苏修逸点点头。
“无事，其实我们萧苏两家算是旧相识了……”
“那我们岂不是从小就认识？”苏修逸难掩心中欢喜。
眼前之人天真一笑却让萧凤焉心中恍然一沉，儿时的一切回忆涌入脑海中。
“嗯，认识。”
“那凤焉哥哥能不能同修逸讲讲儿时的事情？”苏修逸无意间转了个方向，支起原本搭在桌边的右臂，用手撑起那张充满期待的脸。
那张双目覆着三指宽的长长白色锦带的俊秀面容近在咫尺，萧凤焉从未如此近距离的凝视过萧长兮，以前只觉得萧长兮是个心性纯良的少年，也从未对他有过任何异常的感情。可是现在萧凤焉心中微慌，明明有个声音告诉自己，避开对方，可自己那双灼燃的目光却情不自禁地沉聚在眼前人的那张削薄的双唇之上，唇齿轻启间，温柔暧昧的气息缭然于面。
“凤焉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萧凤焉呼吸有些紊乱。
没有等来对方的回应，苏修逸并未急切催促，只是闻见了桌子上的药汤，他微微直起身子，一手沿着桌面慢慢摸索着，当手触到瓷碗时，苏修逸右手将它端到面前。
“嗯……姬蘅、川杨、北七觅、蕨莲果、楮横、鸠子叶……栖凰草、蓼荷……”1
萧凤焉面露惊讶，以前只知道对面之人也颇懂医术，没想到现在如此厉害。面前的苏修逸只是嗅一嗅这汤药，便知这里所有的几味药材。
萧凤焉看过苏蕴玉这张药方，而苏修逸所说，一字不差。
“你受伤了？”苏修逸问，然后有些羞愧，道，“是之前我踢到的腹部吗？”
萧凤焉讶异道：“你怎知？”
“栖凰草和蓼荷，都是用来治疗腹部剑伤的……世人皆知药材广泛性，却极少有人知道哪一种药材针对哪一部位更有效果，广而用之总没有针对性的使用更有效。还有就是每一种武器所造成的伤口，都有它相应的专门的治疗药材，这些都是我大哥教我的。”苏修逸娓娓道来。
苏修逸将药汤送至自己嘴边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萧凤焉面前，轻声道：“现下，凤焉哥哥，你先把药喝了吧！这药汤沸水冲泡便可服用，但是一定要十分沸水冲泡，六七分温热饮下才行，嗯……现在刚刚好。”
萧凤焉心中微颤，似曾相识的动作。
记得那年他忽感风寒，是十五岁的萧长兮衣不解带照顾他，亲自为他煎药，也是萧长兮先试了温度，再喂于他喝。
萧长兮知道他那个兄长自小不喜吃药，怕苦，所以会为他另外准备一碗蜂蜜水。
“凤焉哥哥？你还在吗？”
苏修逸端了半天的药碗无人接住，他抬起另外一只手，想探一探对面的人是否还在。顷刻间左手微滞，因为刚刚抬起还未伸出去几寸的手，轻而触到对方那身黑色暗纹锦衣上，他有些忸怩的想要收回，却被人一把握住。
“喝药吧！”苏修逸有些心慌，他将右手的药碗又往前放置些许，假装冷静道，本想趁着药碗被人接去的时候抽回被对方紧握的左手，怎知碗是接去了，手却被对方越握越紧。
脸颊两侧也开始燥热起来。
苏修逸腾然起身，撞翻了身下的圆凳，结结巴巴道：“我有些头晕，想去歇会。”
话音刚落，握住自己左手的那人大力一拉，将满脸慌乱的苏修逸一把拽进自己怀里，那条长长的白色锦带扫过萧凤焉微微发热的脸颊。
一张残留着些许药香的双唇，温柔而又不容拒绝的覆在苏修逸软糯的唇上，修长有力的右手紧扣住他的头，而苏修逸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凤焉哥哥……你这是在做什么！”苏修逸双手抵在对方胸前，愠怒道。
“修逸……”萧凤焉近乎疯狂，口中喃喃唤着苏修逸的名字。
“啪！”一声脆响。
萧凤焉脸颊轻侧，微微发红。
苏修逸面红耳赤挣脱起身，退后几步，胸廓起伏不定，他其实只是想吓唬吓唬，阻止对方这种毫无理智的行为，不成想真的一巴掌扇在了对方脸上。
“你我都是男子……”苏修逸捂着嘴，惊愕道，“凤焉……萧大哥，请自重。”
萧凤焉苦笑，从前他于他心中是信仰，是唯一，是心中珍藏不敢于外人言说的秘密。
现在，面前之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将萧凤焉视为心中所念的独一无二的萧长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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